当前，AI大模型、数字孪生、工业智能体等高新技术在制造领域加速应用，高端制造领域生产工具持续升级，工程技术人才与高技能人才融合的“复合型工程人才”需求旺盛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淏煜
“医疗机器人研发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实操。从螺丝孔尺寸到机器减重设计，诸多细节只能在做样机的过程中不断优化。”作为京津冀国家技术创新中心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联合培养的2022级工程博士，杨轩专注于医疗机器人技术研究。
他向《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讲述了自己的一次研发经历：“制造线驱动踝关节外骨骼样机时，最初用的是滑轮导线，测试时驱动线频繁脱槽导致故障。我查阅大量工程理论并反复动手试验，最终采用类似自行车闸线的线管结构解决了问题。可以说，实操能力对工程研发意义重大。”
当前，AI大模型、数字孪生、工业智能体等高新技术在制造领域加速应用，高端制造领域生产工具持续升级，工程技术人才与高技能人才融合的“复合型工程人才”需求旺盛。
“特别是在数智制造场景下，智能制造系统运维员、工业互联网运维员、数字孪生应用技术员等岗位，要求从业者具备深厚的理论基础且动手操作能力强。这些‘复合型工程人才’，成为中国制造迈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重要人才支撑。”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职业与技能研究室研究员童天说。
业内人士建议，应紧跟这一发展趋势，尽早布局，促进工科人才将理论研究与实操技能有机结合，持续强化工程师技能培训，增强其产业适应力，让更多“复合型工程人才”精准服务我国高端制造业发展需求，有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在青岛市人形机器人数据采集训练场，训练师在快递物流场景内指导机器人进行训练（2026 年 3 月 23 日摄） 李紫恒摄 / 本刊
生产工具升级推动人才融合
长期以来，技能人才与工程技术人才两支队伍界限分明：技能人才专注于生产实操，工程技术人才聚焦研发设计。近年我国高端制造业使用的生产工具快速升级，要求工具使用者兼具工程设计能力和技能创新能力，两支人才队伍加速走向融合。
在安徽，奇瑞智造的“黑灯”工厂冲压车间配备4条全自动生产线，可满足年产30万辆整车的生产需求，且确保关键部件“零误差”一次成型；福耀玻璃（安徽）有限公司车间内机械臂高效运转，AI视觉检测系统以0.05毫米级精度为每一片汽车玻璃进行“体检”……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以来，我国已建成3.5万多家基础级、7000多家先进级、230多家卓越级智能工厂。
在我国高端制造领域，生产工具由传统机床升级为高端数控机床、五轴联动加工设备、激光精密制造设备、智能工业机器人等，特点是精度高、可自动化作业。操作者需具备较高的机械、电气、数字等理论素养，能读懂数控程序、设备参数、生产图纸与数字化系统数据等，其技能与数字技术深度绑定。
高端制造业的另一个升级路径是数字化柔性生产、脉动式生产，产线可快速切换设备、生产多品类产品，需要一批既会编程也熟悉工艺流程的人才。
“智能生产工具和多元场景，要求人才具备系统设计、设备调试、数字运维等复合能力。”浙江工业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刘晓说。
“与传统岗位约4～5年的技能‘迭代期’相比，高端制造业的数智技能每18个月甚至12个月就会发生重大升级。以往‘一次学习、终身受用’的职业成长模式不再适用，人才在具备较高理论素养的基础上，需持续提升动手操作能力、学习迭代能力、问题解决能力。”童天说。
企业端对于“复合型工程人才”的需求十分迫切。智联招聘《2025年人力资源市场趋势分析报告》显示，2025年机器人调试工程师与工业机器人工程师的职位数量，同比增速分别为54.85%和22.16%。
系统培育增强实操能力
当前，我国正在构建国家布局、地方探索、企业共育的协同培养体系，推动工科教育强化实操训练，培育壮大“复合型工程人才”队伍。
我国已分批建设50家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面向工程硕博士，采用项目制工学交替、校企双导师等模式提升实操能力。
比如，西南交通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聚焦轨道交通等领域“卡脖子”难题推动“专项建班”，实施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推动本研贯通，把课堂搬到工程一线，将前沿课题、真实场景与新技术使用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举办三届全国技能大赛，顺应技术技能人才融合大趋势，设置智能制造、高端装备、数字技术、新能源等领域赛项，以大赛形式示范引领人才培养方向。比如，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的此类赛项占比已超50%，智能网联汽车装调运维、集成电路工程技术等赛项设置，更体现出紧跟技术最前沿、带动人才技能提升的鲜明导向。
与此同时，各地以加强校地合作、高校和职校联合培养等方式，有针对性地培养符合各地产业实际的“复合型工程人才”后备队。
一方面，以校地合作搭建高校与企业对接桥梁，服务地方产业升级。在浙江，德清与浙江工业大学合作，支持校地融合创新创业。当地向8家由校地联合孵化的科技企业颁发营业执照，聘任4位浙工大教师担任企业“科技副总”，4位企业负责人担任浙工大“产业教授”，实现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之间的人才流动、优势互补与创新协同。
另一方面，一些高校与职业院校合作，瞄准本地重点发展领域和紧缺岗位，面向高校毕业生培训技能，补齐实操短板。2026年重庆市公共实训中心围绕28个市场紧缺职业（工种），开设AI训练师、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等岗位培训，吸引重庆交通大学等24所院校7000余名应届毕业生参与。
作为用人主体，一些企业发挥自身行业技术前沿优势，深度参与课程内容调整和教材标准制定，缩小教学内容与前沿技术之间的“时间差”。如特锐德公司对标生产流程，直接将企业作业指导书作为教材，教学过程对接生产场景，让企业工程师指导实训环节。
“国家层面以机制建设强化项目驱动、实践育人导向，各地立足发展所需定向培养人才梯队，企业发挥技术优势缩短教学与产业的距离，有利于逐渐形成‘教岗适配、产教同频’的人才培养体系。”刘晓说。
用实践成果评价人才
多位业内人士表示，应积极拥抱两支人才队伍的融合趋势，打通技术技能人才评价接口、畅通发展通道，让“复合型工程人才”有为有位。
凭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强化实操能力。2025年1月实施的学位法，首次从法律层面明确可以通过规定的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此后，越来越多高校积极跟进，推动工程人才毕业评价改革。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于2025年明确研究生可通过实践成果申请硕、博士专业学位。该校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专业学位硕士的2022级软件工程专业王朝晓，由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和软件学院联合培养，企业导师为统信软件技术有限公司研发总监。他创新性提出基于大语言模型（LLM）的领域特定语言可控生成方法，该实践成果为企业申请3项专利。
此外，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多所高校，均已诞生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并获授学位的“实践博士”。2025年全国首批工程硕博士专项毕业生中，有67人以产品设计、方案设计、案例分析报告等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受访专家表示，面向广阔的市场需求，还需进一步优化实践成果考核方式，比如建立统一认定标准、设立专项评价通道等，推动更多兼具高水平理论和较强实操能力的“复合型工程人才”持续涌现。
技能等级与技术职称互评，贯通技术技能人才成长“立交桥”。当前，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分属两套评价体系——专业技术人才通过职称评审进行评价；技能人才通过职业技能等级认定或职业资格鉴定进行评价。两套评价体系下，技能人才难评工程师，工程师难获技能等级证书。
近年来，一些地方探索技能人才等级与专业技术人才职称双向贯通机制，拓宽“复合型工程人才”职业发展通道。
广州推动实施高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职业融合发展试点，在广汽集团、广州港集团、广州地铁集团、广州数字科技集团等4家企业及相关技师学院开展试点，全面推进两类人才评价标准互认、发展路径融通。目前，已有23名来自试点企业的专业技术人才，成功获颁高级工、技师等高技能人才技能等级证书；17名在世界技能大赛、全国技能大赛中获奖的技能人才，通过创新“以赛代评”融合机制获得初、中、高不同层级职称证书。
此外，江苏、北京等地探索“一评双证”方式，通过一次评审，符合条件的高技能人才可同时获得专业技术职称证书和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以此方式，技能人才也有可能成长为工程师。
“人才评价双向贯通的价值在于强调‘以用为先’，尊重人才发展规律、回应企业用人需求。尤其在技术创新以‘天’为单位迭代的当下，畅通人才评价通道，可有力促进技术技能人才高效有序流动、配置，充分激发创新活力，为制造强国建设提供强劲人才支撑。”童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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