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润钊
编者按
今年夏天，“蒸笼工装”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提及。烈日下，环卫工人身上不透气的工装，既是他们的“安全铠甲”，也是“贴身蒸笼”。本报记者历时多日，深入福建、湖南等地，走访一线环卫工人、环卫企业、行业协会、面料供应商及医学、劳动保障领域专家，对这一关乎数百万名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议题展开调查。即日起，本版推出“环卫工人‘蒸笼工装’调查”系列报道，讲述一线环卫工人的工装之困，探寻工装从“能穿”到“好穿”的升级路径。
8月27日清晨7时30分，福建福州的气温已突破30摄氏度。在一处养护作业点，环卫工人组长陈燕（化名）为记者递来标准的夏季环卫工装——橙色长袖上衣和配套工作帽。
记者穿戴完毕，还没开始干活，工装内迅速积聚的热气，就让后背、脖颈泛起薄汗。
这是环卫工人夏季作业的标配，也是他们每天面对的“贴身蒸笼”。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数据显示，目前，全国约有342万名环卫人奋战在城市环境卫生管理及作业一线，每天完成约150亿平方米道路清扫保洁，90多万吨生活垃圾收运处理，26万余座公共厕所保洁等任务。
福建省城市市容环境卫生行业协会的调查显示，该省6万多名城市环卫工人的平均年龄超过50岁。
大龄甚至是超龄劳动者穿着面料偏厚、不透气的工装高强度作业，职业健康风险不容忽视。带着这份关切，记者跟随一线环卫工人作业，亲身体验“蒸笼工装”的滋味。
体验“贴身蒸笼”
陈燕有着11年环卫作业经验，早已习惯了这身工装的闷热。
这套工装以耐磨涤纶面料为主，触感偏硬、密实厚重，几乎不通风、不散热，仅在后背有一小块网状面料用于透气。
陈燕一边示范标准化清扫动作，一边叮嘱作业要领：腰背挺直、握稳扫把，全身发力才能扫得干净、节省力气。
陈燕动作娴熟利落，长期户外作业让她的皮肤黝黑粗糙，袖口下的手腕常年被汗水浸泡，泛着发白的印记。
跟随陈燕的节奏，记者手持大号竹制环卫扫把，开启路段普扫作业。烈日高悬，空气湿度极大，闷热无风，汗水难以蒸发。厚重的工装紧贴身体，热气被锁在衣物与皮肤之间。每一次弯腰清扫时，身体不断散热，闷热感加剧。
短短10多分钟，细密的汗水已浸透记者的内衣，从后背、腋下不断蔓延，橙色工装表面渐渐晕开深浅不一的汗渍。
“我们每天固定普扫两遍，单条路段清扫至少1.5小时，全天户外作业时间大约8小时。”陈燕说。
结束普扫作业时，记者和陈燕一样，抬手擦汗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酷暑天里，陈燕和工友们的工装一天要反复湿透三四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习惯了。我们都会随身备一套替换工装。”陈燕说。
“不是不想透气，是规定不允许”
上午9时，阳光愈烈，气温持续攀升。记者跟随一线工人谢生（化名）体验高压水枪冲洗作业。
水枪冲击力强、水花飞溅，厚重的工装面料并不防水，水花迅速浸透袖口、裤腿，潮湿的布料贴在四肢上，又沉又闷。记者不时调整被打湿的袖口和勒紧的手腕，潮湿的面料反复摩擦、勒压皮肤，闷热、潮湿、束缚感交织，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上午作业结束时，实时气温已升至34摄氏度，体感温度突破38摄氏度。脱下工装，记者身上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
无奈之下，环卫工人摸索出各种降温的“土办法”。
环卫班组长赵燕的帆布包时常揣着冰块。“正午太阳最毒，闷得人头晕眼花，就拿冰块贴贴脖子、敷敷手腕。”赵燕坐在路沿上歇息，脖颈间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湿毛巾，“一盒冰块能撑两三个小时，凉气慢慢渗出来，能稍微缓一缓。”
有的环卫工人口袋里揣着风油精，午后闷热乏力时就抹一点提神醒脑。
记者采访时发现，有环卫工人会在休息间隙偷偷松开领口透气，但一看见督查车辆，马上又把着装恢复到位。
“不是我们不想透气，是规定不允许。”一位环卫大姐道出了现实困境，“班组有明确的着装管理规定，我们知道是出于防晒、防蚊虫、防剐蹭考虑，但天实在太热，有时候真想有个能透气的口子。”
被低估的作业风险
工装透气性不足给环卫工人健康带来的困扰，远不止闷热。
多名环卫工人告诉记者，盛夏户外高强度作业，大量汗液被捂在工装内无法挥发，他们的后背、脖颈、腰侧会反复长出痱子、湿疹。
“痒得实在受不了，又不好意思当众挠，只能硬扛，熬到下班回家洗澡才能缓解。”一位环卫大姐说。
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皮肤科主任医师张启国在接诊中观察发现，痱子、湿疹是环卫工人的高发皮肤病，长期闷捂刺激，还可能引发皮肤炎症、继发感染，持续损害身体健康。
闷热工装带来的更隐蔽也更致命的风险，是中暑。
“夏季高温时段，户外劳动者是高温疾病高发群体。环卫工人等长期户外作业人员，占医院夏季高温相关接诊病例的10%至20%。”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许咨辉接触过不少夏季环卫工人中暑的病例。在他看来，密闭、透气性差的工装，会直接阻碍人体散热，导致热量持续蓄积，极易引发中暑，严重时还会发展为热射病，危及生命安全。
媒体公开报道显示，陕西、福建、四川等地均发生过环卫工人作业期间中暑、送医后被确诊为热射病的案例，有的被送进ICU，有的甚至因此失去生命。
记者发现，大多数环卫工人对中暑风险认知并不充分。不少人觉得“头晕、恶心忍一忍就过去了”，还有人为了减少频繁上厕所的麻烦尽量少喝水。这些被低估的风险，叠加在密不透风的工装之上，让环卫工人在每一个高温天都潜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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