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几天看到英国的《经济学人》发了篇社论，标题叫《中国不会为产能过剩道歉》——说实话，无论是标题和内容，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讲都十分“炸裂”。
文章针对中国商务部7月28日发布的《关于所谓“产能过剩”问题的中方立场》，首先承认“产能过剩”缺乏清晰定义，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确实来自创新、产业集群和激烈的市场竞争，随后又指责中国的产业政策给其他国家带来冲击，甚至把中国的态度概括为“强权即公理”。
让我感到有点生气的是，一个本来需要比较成本、技术、需求和贸易规则的经济问题，就这样被英国杂志改写成了一场道德审判：中国不但被预设为有罪，而且仿佛还欠世界一句道歉。
问题首先在于，如果一个国家生产的商品超过本国当期消费，就叫“产能过剩”，那么整个国际贸易都应当停止。
2025年，德国境内生产了约415万辆乘用车，其中出口317.5万辆，出口率达到76.5%。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从来不把这称为“产能过剩”，而是将其视为德国工业国际竞争力的证明。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经济学人》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波音大约三分之二的飞机销往海外，欧美也有超过五分之一的工厂产能处于闲置状态。
德国汽车销往世界叫“出口冠军”，美国飞机销往世界叫“高端制造”，英国金融服务覆盖全球叫“比较优势”，中国电动汽车、光伏组件和机械设备进入国际市场，却突然变成了需要道歉的“过剩”。
这显然不是同一套经济学，而是同一套等级秩序。
“产能过剩”当然不是一个完全虚构的问题。任何市场经济都会出现供需错配，一些行业会重复投资，一些企业会依赖补贴维持亏损，一些地方也会为了税收和就业盲目上项目。
中国钢铁、光伏、汽车等行业存在阶段性价格战和低效竞争，中国自己也在治理“内卷式竞争”、淘汰落后产能、约束地方保护。承认这些问题，并不等于承认“中国生产得比西方需要的多，因此对世界有罪”。
企业层面的低效产能、行业层面的周期波动和国家层面的出口竞争力，是三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经济学人》恰恰把它们揉在一起，用一个含混的“过剩”标签，完成了从经济分析到政治指控的偷换。
中国商务部的文件指出，世界贸易组织协定没有对“产能过剩”作出界定，也没有专门针对所谓产能过剩的条款。这个事实非常重要。
国际贸易中如果确实存在倾销，就应当证明出口价格低于正常价值，并证明其对进口国产业造成实质损害。如果认为存在违规补贴，也应当列出具体项目，按照世贸组织规则进行磋商和裁决。
不能因为中国商品价格低、质量提高、市场份额扩大，便倒推出中国一定进行了不公平竞争，更不能把“竞争对手利润下降”直接等同于“中国破坏市场”。
自由贸易从来没有承诺保护每一家高成本企业，更没有保证工业革命的领先者永远领先。
真正让西方不安的，也不是抽象的“产能”，而是产能的主人发生了变化。
二十年前，欧美汽车、机械、化工和消费品牌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占据高端市场、获取巨额利润，那被称为中国融入全球化。
中国提供土地、劳动力、基础设施和庞大市场，西方企业将利润带回本国，也没有人为中国本土企业受到的冲击要求欧洲道歉。
今天，中国企业完成技术积累，开始在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光伏、造船、工程机械和工业机器人等领域向产业链上游移动，原来的“全球化红利”就被重新命名为“中国冲击”。所谓规则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竞争的胜负。
更深一层看，西方所谓“全球需求”，实际上经常只是欧美现有购买力所代表的当期需求。
非洲需要电力，南亚需要交通工具，拉美需要储能和通信基础设施，全球应对气候变化需要更多光伏、风电、电池和电网设备，但这些需要都被西方选择性无视。
于是，西方一面要求全球加快能源转型，一面又指责能够大幅降低绿色产品价格的中国存在“产能过剩”。
国际能源署也承认，中国制造显著降低了清洁技术成本。相对于欧美企业的利润目标，中国的光伏组件或许是“过剩”的，相对于第三世界几十亿穷苦人的发展权和全球减排目标，目前的产能还远远不够。
这正是英国舆论最熟悉的搅局方式。英国在工业革命时期依靠关税、殖民地、海权和强制开放建立制造优势，取得领先后才把自由贸易包装成普遍真理。
如今英国本土制造能力不断衰退，却仍拥有强大的金融、媒体和话语机器。自己越来越少制造产品，便转而制造定义。自己越来越难组织产业，便热衷于组织别人的罪名。
中国寻求科技自主被称为“排斥进口”，美国和欧洲推动“去风险”、芯片封锁和供应链本土化却被解释为“经济安全”。
中国实施出口管制被称为地缘政治武器；西方庞大的制裁清单、长臂管辖和技术禁运则仿佛只是维护规则。英国媒体所谓的客观分析，不过是把这种双重标准写得更加文雅。
中国不需要为自己的工业能力道歉，但也不能因此拒绝改革。
中国需要提高居民收入和消费能力，清理低效补贴，治理恶性价格战，提高劳动、环境和知识产权标准，鼓励企业在海外投资建厂，与当地分享就业、税收和产业链收益。
这些调整是为了中国经济自身的健康，也是为了把制造能力转化为更加普惠的全球供给，而不是承认中国发展工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德国可以成为出口冠军，中国同样可以。世界贸易不能只在西方占据优势时叫自由贸易，在中国取得优势时便改名为“产能过剩”。
如果真有人需要道歉，也不该是为世界提供了更多汽车、光伏组件和工业设备的中国，而应当是那些享受了两百年工业特权，今天却仍想垄断“什么叫竞争、什么叫过剩”的双重标准。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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