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风物古今谈】
光明日报记者 王潇
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区出发，向北越过阴山山脉，草原便铺展开来，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夜宿于牧民的蒙古包，晚饭过后，主人会清清嗓子，哼唱一曲。那歌声一起，便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先是在低处盘旋，如远山起伏；继而拔地而起，直上云霄，在最高处悠然散开。
这便是蒙古族长调民歌。长调的蒙古语为“乌日汀哆”，“乌日汀”意为“长久”，“哆”意为“歌”。
在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在吟唱蒙古族长调（巴尔虎长调）。呼伦贝尔市委宣传部供图
2005年，中国和蒙古国联合申报的蒙古族长调民歌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二十多年过去，长调从草原深处走向广阔舞台，也走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长调的历史非常悠久。”长期从事长调研究与保护的内蒙古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杨玉成告诉记者。
关于长调最早的文献记载出现在《魏书·高车传》中。那是一段祖源传说：匈奴单于有两个女儿，筑高台居之，请天自迎。一老狼绕台嚎叫一年，小女儿以为天神所遣，下台随狼而去，生子繁衍，成为高车族（即敕勒）的祖先。书中记载这个民族“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嚎”。
“引声长歌，声如狼嚎，这可能是最早关于长调的记载。”杨玉成说，“它是对自然的模仿，而且这个模仿是长长的，就像长调这样。”
长调经蒙古族继承、创新、发展，形成了今天的艺术形态。“它跟草原民族一直联系在一起，自由的节奏、悠长的旋律，和高原的意境融为一体。”杨玉成说，“你能从中听到用声音表达出来的辽阔、自由、舒展，还有精妙的诺古拉，就像天上的百灵鸟、飘着的白云、吹过的微风。”
绝大多数长调是两句体。上句起兴，唱的是骏马、草原、雄鹰；下句抒情，落到母亲、情人、故乡。“就像那首《辽阔的草原》，虽然有辽阔的草原，却不知何处有泥潭；虽然有心爱的情人，却不知她的心在何方。”杨玉成随口吟出，“上句是天地草原，下句是人心。”
从阿拉善盟到呼伦贝尔市，从锡林郭勒草原到科尔沁草原，长调风格多样。杨玉成如数家珍：“呼伦贝尔有巴尔虎和布里亚特两支，巴尔虎草原上的《乌和尔图灰腾》经音乐家安波填新词后，成为家喻户晓的《牧歌》；科尔沁长调平缓舒展，像睡觉前有人帮你哼哼歌；锡林郭勒则有乌珠穆沁、察哈尔、苏尼特、阿巴嘎等不同风格，其中乌珠穆沁长调最为发达。”
不同地域的长调，唱法也不同。“长调的诺古拉是褶皱的意思，大家都说它就是个装饰音，但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它是一个系统，由很多唱法组成。”杨玉成说。
他进一步举例子说：“在锡林郭勒草原，长调先把词唱完，再在拖腔上加入丰富的诺古拉，元音可以变化，旋律由此展开。呼伦贝尔则不同，是‘拆字’，边唱边拖，字拆开唱，元音变化不多，唱法相对少一些。这和方言、已有的音乐传统都有关系。”
更令人惊叹的是歌与故事的关系，几乎每一首长调的背后都有故事——歌的故事，歌中的故事，歌外的故事，与当地山水、人物、历史紧紧相连。杨玉成讲起《乌和尔图灰腾》背后的故事：“乌和尔图山和灰腾泉之间，一个姑娘的蒙古包失火，全家遇难，小伙子在废墟中找到送给爱人的戒指，望着远山唱了这首歌。”
“这些故事口口相传，老百姓把它当作生活当中的真实来唱，所以如此厚重。”杨玉成说，“我们现在拿过来一唱，可能没啥感觉，那是因为不了解歌儿背后的故事。但在当地人心中，长调不是一般的民歌，而是深深扎根于家乡土地当中的有根子的生命树。”
近些年，随着社会生活环境的变化，长调传承的土壤逐渐发生改变，但草原上的传承人用各自的方式，努力延续着这来自大地的歌声。
走进内蒙古阿拉善右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蒙古族长调民歌代表性传承人阿拉坦其其格正在听一个来自青海的学员唱《金色圣山》。她微微闭上眼睛，等学员唱完，轻声说：“这个拐弯的地方，再柔一点，像风从沙丘上滑过去。”
生于音乐世家的阿拉坦其其格，自幼随母亲学唱长调。2008年，她创办蒙古族长调传承培训中心，每年暑假免费教学。“最早几期，学员基本是阿拉善本地牧区的青少年。”阿拉坦其其格说，“随着这么多年的免费教学和一次次汇报演出，长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学员的范围逐渐扩大，最近十几期，内蒙古各盟市，还有北京、青海、宁夏甚至国外的爱好者，都专程来学习。”
她教《金色圣山》，用的仍是母亲教她的方法。“老一辈学民歌，没有课本，没有复杂的教学技巧，靠的纯粹是口传心授。小时候我守在母亲身边，她唱一句，我听一句、学一句，日复一日慢慢揣摩。”阿拉坦其其格说，长调的韵味、情感、意境，是从书本上学不到的，希望自己传统的教学方法，能引领孩子们沉浸式听、跟随式学，不仅学习唱腔、韵律，还学习长调背后的民俗文化，原汁原味地把老祖宗的歌声传下去。
从阿拉善一路向东，到达锡林郭勒草原。东乌珠穆沁旗“乌珠穆沁长调传习所”教室里，第三批蒙古族长调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查干夫哼唱起《神山宝力根杭盖》，悠长舒展的旋律让人如同置身于高山旷野。
“2016年，我正式提出建立乌珠穆沁长调传习所。在旗党委、旗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传习所建立起来了。十年时间，我们先后走访了100多位民间艺人，在深入东乌珠穆沁旗、西乌珠穆沁旗采访搜集的基础上，出版了关于乌珠穆沁长调民歌的书籍，制作了囊括400多首长调民歌的音像资料，其中60余首即将失传。”查干夫说。
2025年6月，“马背长歌 人类非遗——乌珠穆沁长调民歌与文化讲唱会”在国家大剧院举办，查干夫同30多位民间歌手，主唱《神山宝力根杭盖》《太平盛世》。“选《神山宝力根杭盖》，是追思乌珠穆沁部落向东迁徙的历史、回归祖国怀抱的坚强信念；选《太平盛世》，是赞美祖国繁荣强大、各民族同胞团结和睦。”查干夫说。
继续沿路向东北，是呼伦贝尔草原。在新巴尔虎左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蒙古族长调民歌（巴尔虎长调）国家级传承人都古尔苏荣，5岁就随奶奶学唱巴尔虎长调。如今，为了传承长调，他每周都要给当地学生们上一次课，教中学生唱《赞歌》，教小学生唱《小野兔》。“这些都是广为传唱的曲目，深受孩子们喜爱。”都古尔苏荣说。
2026年，改编自巴尔虎长调民歌《四岁的海骝马》的《奔腾的海骝马》还登上了央视春晚。参与《奔腾的海骝马》演出，并担纲长调高音演唱的格日勒赛汗告诉记者：“春晚之后，很多人来找我学长调《四岁的海骝马》。”
在兴安盟科右前旗的草原上，科尔沁长调又是另一番气象。科右前旗非遗保护中心主任马艳丽说：“科尔沁长调的风格更平缓，像睡觉前有人帮你哼哼歌，像讲故事。”
她讲起科尔沁长调《努恩吉雅》的故事：一个叫努恩吉雅的女孩远嫁他乡，交通不便，非常想念家乡。赶羊时看见一条河，有感而发，唱出自己的故事，大家觉得好听，慢慢传唱开来。努恩吉雅是历史上真实的人物，歌是口传的，没有乐谱，一代代传了下来。
乌兰毛都苏木66岁的牧民乌云其木格，是兴安盟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科尔沁长调代表性传承人，她从小在牧区长大，在其记忆中，婚礼上、宴席上、逢年过节，大家都会围坐一起唱长调，尤其举行结婚送亲仪式时，《努恩吉雅》的歌声必会响起。
阳光洒在广阔草原上，远处传来一阵阵歌声，那旋律先是低回，继而扬起，在原野上飘荡。如今，这支歌唱在牧民的婚礼上，在那达慕的开幕式上，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在短视频中，在小学课堂里……
《光明日报》（2026年11月04日 13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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